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 刘典、张婷婷:地缘政治博弈与货币实力的衰变:货币地理学视域下的“卢布区”解体货币地理学;货币竞争理论;主权债务危机;苏联解体;俄罗斯经济

刘典、张婷婷:地缘政治博弈与货币实力的衰变:货币地理学视域下的“卢布区”解体

发布时间:2020-11-26作者: 刘典、张婷婷 

1990 年代俄罗斯经济持续衰退具有复杂的地缘政治背景,即苏联作为一个政治共同体解体后,原本形成的区域经济以及财政金融系统仍在运作,如苏联卢布仍以区域货币联盟的形式存在。随着原加盟共和国之间的经济博弈劣化,导致“卢布区”走向解体,加速了各国经济的持续衰退。本文结合苏联解体后地缘政治衰落因素与货币金融因素协同演进的历史,从货币地理学视角解释了这一复杂进程,即苏联作为政治实体分解后,卢布开启国内化进程,货币实力持续弱化,加剧了经济持续衰退带来的惯性冲击。1997 年亚洲金融危机后,俄罗斯经济失去了抵抗风险能力,最终催化了 1998 年主权债务危机。 

刘典、张婷婷系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助理研究员,本文刊于东方学刊春季刊(总第7期)。


[内容摘要] 1990 年代俄罗斯经济持续衰退具有复杂的地缘政治背景,即苏联作为一个政治共同体解体后,原本形成的区域经济以及财政金融系统仍在运作,如苏联卢布仍以区域货币联盟的形式存在。随着原加盟共和国之间的经济博弈劣化,导致“卢布区”走向解体,加速了各国经济的持续衰退。本文结合苏联解体后地缘政治衰落因素与货币金融因素协同演进的历史,从货币地理学视角解释了这一复杂进程,即苏联作为政治实体分解后,卢布开启国内化进程,货币实力持续弱化,加剧了经济持续衰退带来的惯性冲击。1997 年亚洲金融危机后,俄罗斯经济失去了抵抗风险能力,最终催化了 1998 年主权债务危机。


[关键词]  货币地理学;货币竞争理论;主权债务危机;苏联解体;俄罗斯经济


1991 年 12 月 21 日,俄罗斯、白俄罗斯、乌克兰等 11 个原苏联加盟共和国领导人在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签署了《阿拉木图宣言》,从法律上宣布了苏联的解体。五天后,苏联国旗从克里姆林宫上空落下,标志着苏联的正式解体。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在 1990 年代出现了持续的经济衰退。俄罗斯的发展环境在苏联解体后变得更为复杂:一方面苏联加盟共和国虽然取得了政治上的独立,但依然没有脱离苏联旧有的经济体系,如流通货币沿用苏联卢布。尽管各国在取得独立后先后成立了自己的央行,但“卢布区”国家的货币发行依然掌握在俄罗斯中央银行手中,苏联卢布以区域货币联盟的形式继续存在。另一方面,“休克疗法”破坏了俄罗斯的经济基础,苏联解体后其经济加速衰退,俄罗斯不仅缺乏支撑“卢布区”的经济实力,也没有能力扭转经济能力持续衰落的趋势。


“休克疗法”带来的高通货膨胀给俄罗斯经济带来了沉重打击,居民工资降低了 2/3,工业生产和建设规模减少了 50%,机械制造和居民日常生活用品投资甚至减少了 80%—90%。1998年8 月 17 日,俄罗斯联邦政府宣布国家主权性债务危机,俄罗斯经济出现结构性崩溃。当下需以新的视角重新解读这段历史。


两极体制下的苏联卢布


美苏两极争霸的地缘政治格局下,世界货币市场形成了美元体系和卢布体系分庭抗礼的局面。战后,在美国的主导下,西方国家建立了“布雷顿森林体系”,形成了以“双挂钩”为核心的资本主义国家间结算体系,并试图吸引社会主义阵营国家的加入。为了保护国家的货币主权,苏联选择拒绝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并将卢布与美元的汇率定为 1:1,同时建立了社会主义阵营的金融体系——“多边清算协定”,即以转账卢布(transferable Ruble)为中心的货币区。


苏联卢布的货币权力弱于美元。美国通过“马歇尔计划”、对日本和韩国等国的战后援助、“布雷顿森林体系”以及“石油与美元挂钩”等金融秩序安排,将美元渗透到世界其他国家的经济系统中,形成了对货币流通区域国家的控制力和影响力,具备一定的货币权力。而社会主义经济体系中的卢布,发挥的作用更多是一种计价功能,是社会主义阵营国家的结算与清算工具,并没有像美元一样形成对货币流通区域的强有力控制,货币权力较弱。


赫鲁晓夫时代的改革失败进一步弱化了苏联卢布的货币权力。苏共二十大后,以东欧国家为代表的社会主义阵营国家开始探索新的改革道路,甚至出现了“去苏联化”趋势。在苏联内部,赫鲁晓夫上台后,在否定斯大林模式的基础上推动改革。由于不尊重客观规律,赫鲁晓夫改革失败,苏联陷入了经济衰退,卢布本就微弱的影响力和控制力进一步被削弱。苏联无法以“货币手段”制裁推行改革的东欧社会主义阵营国家,只能直接用军事手段干涉东欧国家的改革,随即爆发了 1956 年的“匈牙利事件”和 1968 年的“布拉格之春”。苏联用军事干涉勉强维持了社会主义阵营在东欧的统治秩序。


勃列日涅夫时代,美苏争霸进入了“苏攻美守”的阶段,卢布与美元的博弈也呈现出了强势卢布的局面。1950 年代,美苏两国在地缘政治领域的博弈聚焦于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两场战争后,美国的经济实力消耗严重,财政赤字大幅增加,无力维系美元与黄金自由兑换的制度安排。1971 年,美国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与此同时,中东战争爆发后,石油价格大涨,苏联在西伯利亚发现特大油田,石油产量超过美国,外汇收入大涨,卢布快速升值,卢布与美元的兑换比例曾高达 1:2。(1)


卢布强势的背后实际上是美苏争霸过程中的苏联在政治博弈中暂时处于优势,具有一定的偶然性因素。石油价格上涨和发现大规模油田带来的外汇收入增加不是货币权力走强的核心因素,过度依赖石油的单一型经济结构无法实现对卢布的“托举”,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还会成为外界攻击卢布的致命弱点。到了 1980 年代,石油在苏联外汇收入中最高曾达到 54.4%。在这样的背景下,卢布走强所带来的负面效应越来越明显。一旦人为操纵石油价格下跌,卢布就会走弱。


1980 年,里根总统上台后,通过政治施压逼迫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增产,世界石油价格开始走低。苏联内部则由于商品经济不发达和农业领域改革的失败,出现了严重的食品短缺。1980 年代,苏联一半的外汇收入用来向其他国家,尤其是社会主义阵营以外的国家购买粮食和食品。但是,苏联的对外贸易以美元计价,实际上,苏联已经被卷入了以美元为核心的金融秩序中。从 1985 年起,世界油价开始大规模下跌,到 1986 年,已经从 1985 年的 30 美元每桶下跌至 12美元每桶。面对美国通过石油美元发起的新一轮地缘政治博弈,苏联无法承担石油价格下跌带来的巨大外汇损失,以卢布为核心的社会主义货币体系陷入流动性危机。


1985 年戈尔巴乔夫上台后,美苏之间的博弈进入了新的阶段,美国逐渐进入攻势,苏联进入守势。进入 1980 年代中后期,美国总统里根推出了“星球大战”计划,开启新一轮的军备竞赛,与美国的外部竞争进一步消耗了苏联经济,阿富汗战争则使苏联财政赤字激增。从国内来看,经济改革陷入混乱,自由化和私有化引发恶性通货膨胀,苏联卢布出现了大幅度贬值。


由于卢布的大规模贬值,加盟共和国开始采取“去卢布化”的政策。随着对加盟共和国政治控制力的下降,苏联在货币政策领域赋予了加盟共和国更多自主权,货币权力变弱,苏联卢布对加盟共和国的影响力和统治力被削弱。而与苏联经济捆绑较弱的东欧社会主义国家在政治上脱离苏联。


1989 年东欧剧变之后,卢布汇率大幅贬值,仅 1990 年前 6 个月,卢布与美元的汇率直线跌至20:1,到了 1991 年 7 月,甚至跌破了 50:1 的关口。1991 年底苏联解体后,苏联卢布兑换美元汇率甚至突破了 169:1,仅为年初的 15%。随着苏联地缘政治空间的压缩,美苏力量悬殊,苏联无力再扭转卢布的弱势地位。至此,卢布衰退出现了阶段性的变化,已经无力与美元在世界范围内抗衡。


“卢布区”时代:独联体国家间的博弈


随着苏联的解体,苏联建立起的金融体系逐步走向崩溃,卢布再也无力扭转对美元的弱势地位。美苏争霸的两极格局结束,俄罗斯已经无力与美国抗衡,卢布体系蜕化为“卢布区”,引发俄罗斯与其他加盟共和国之间瓜分苏联政治遗产、逃避苏联解体所带来的经济负担的博弈。


(一)俄罗斯与其他国家围绕卢布的地缘政治经济博弈


作为苏联的继承者,俄罗斯希望继承卢布的发行权和对“卢布区”的金融控制权,各加盟共和国则希望继续享受苏联时期的货币优惠政策,保障自己“搭便车”的权益。至于苏联解体后遗留的大量债务,俄罗斯表面上宣布继承苏联的全部外债,实际上通过扩大货币发行量,将卢布贬值的压力输送到了各加盟共和国。围绕苏联解体后的政治遗产和经济负担,俄罗斯与各加盟共和国展开了激烈的博弈。


苏联解体后,15个原加盟共和国成为独立的主权国家,开始从经济领域与原苏联进行切割,以获得更多利益,并尽可能降低损失。首先,原加盟共和国开始建立独立的中央银行,发行主权货币。1992年 1月,乌克兰发布了库邦,用于取代卢布在乌克兰的流通功能;1992年 10月,乌克兰发布临时货币——乌克兰卢布,并规定与卢布的兑换比率为 1:1;随后正式发布了本国货币格里夫纳。1992年,白俄罗斯央行也推出了信用凭证,用于弥补市场上卢布供给不足的状况。1993年,拉脱维亚正式决定发布主权货币——拉特。立陶宛也发行了主权货币里特。其次,原加盟共和国中央银行拒绝向俄罗斯央行递交账户和统计信息,这就意味着俄罗斯无法掌握“卢布区”各成员国的金融信息,俄罗斯央行在“卢布区”货币体系中的领导权大打折扣,俄罗斯央行失去“卢布区”信贷管理中心的职能,在一定程度上标志着“卢布区”开始瓦解。此外,原加盟共和国以“搭便车”的投机心态继续留在“卢布区”,通过俄罗斯央行授予的非现金贷款权力努力扩大信贷额度,将苏联卢布视为输出国内通胀风险的工具。


俄罗斯央行承担了货币发行中心的职能,继续管理“卢布区”的现金发行量,并采取了一系列措施维护和协调“卢布区”的货币政策,例如,为原加盟共和国提供了以苏联卢布为标准发行非现金贷款的权力。然而,虽然俄罗斯继承了“卢布区”的领导地位,但俄罗斯在“卢布区”发行卢布的利益基础不再是服务整个“卢布区”的经济发展需要,而是服务于俄罗斯的国内经济发展。1992年,俄罗斯开始推行全面的市场化改革,物价暴涨,在未与其他加盟共和国央行沟通的情况下,突然增发货币,但被物价上涨抵消,“卢布区”市场还是陷入货币供给不足的状况,甚至出现了流通困难。为了推动市场经济活动正常进行,一些国家不得不临时推出卢布的“替代品”。


显然,在苏联解体初期的地缘政治博弈中,无论是俄罗斯还是各加盟共和国都试图制定有利于各自国家的货币政策,在一定程度上引发了“卢布区”货币流通混乱。经过考量后,各加盟共和国试图恢复“卢布区”的秩序。1992年 5月,前苏联国家银行协调委员会在塔什干会议上通过了“卢布区”各国货币协调原则,各国央行基本同意。但是,各加盟共和国国内明显出现了分歧,各国政府予以否决。


在各加盟共和国的挤压下,作为货币的管理终端,俄罗斯需要承担大量风险,而俄罗斯央行并没有苏联国家银行那样强大的控制能力和风险转移能力。为了维护俄罗斯本国利益,1992年 7月,俄罗斯央行出台了对“卢布区”国家信贷限额机制,根据信贷使用情况,原加盟共和国以不同的折扣率对苏联卢布进行交易。这意味着苏联卢布不再是统一等值的货币。随后,俄罗斯央行提出了加入“卢布区”的新条件,即原加盟共和国需要拿出贷款额一半额度的美元和黄金作为抵押,并规定新发行卢布的价值是旧卢布的三倍。新发行的卢布与原来卢布之间无法实现等值交换,原加盟共和国的卢布资产无形中缩水到三分之一。更重要的是,上交硬通货从本质上来看,是在向莫斯科上交国家对货币的管理权。与此同时,俄罗斯取消了对原加盟共和国的能源贸易优惠,将其调整至世界平均水平。这样能源出口国就会有大量的货币盈余,能源进口国则会出现货币供应不足。由于俄罗斯不愿在转移支付援助中承担过多责任,原加盟共和国在“卢布区”的贸易环流中出现了严重的货币盈余和货币不足问题。传导至国内,则相应面临着通胀和紧缩压力。为了打破这种恶性环流,很多原加盟共和国选择逃离“卢布区”贸易环流,建立本国的主权货币,通过融入世界贸易环流来调整国内的货币问题。


但是,很多原加盟共和国并没有做好应对苏联解体的制度构建准备,支撑各国货币体系运行的金融体制没有及时构建,没有发行和流通本国独立主权货币的能力。一些国家企图利用苏联卢布转移国内的高通货膨胀,仍有 10个原加盟共和国使用卢布。留在“卢布区”的原加盟共和国需要向俄罗斯央行呈报通货数据。1992年 10月,留在“卢布区”的原加盟共和国代表在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签订了保留“卢布空间”的协议,包括共同协调贷款、货币、预算、税收、关税和价格等,但是协议更多停留在书面,不具备法律效力。


(二)1993 年“新卢布区”改革


1993年,俄罗斯的经济恶化趋势虽然有所缓解,但是形势依旧不容乐观。与 1990年相比,1991—1993年期间,俄罗斯工业生产量减少了 37%。(2)1992年俄罗斯的通货膨胀率高达2508.8%,1993年虽然大幅度下降,但是依旧高达 840%。*(3)1991年,苏联遗留的外债已经是当时国民生产总值的 10%左右。按照协议,俄罗斯需要在 1995年 1月底前还完外债。(4)与此同时,1993年的前 7个月内,联邦政府和地方政府的财政赤字已经达到 1.9万亿卢布,已占国内生产总值(5)的 3.5% ,接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规定的全年 5%的要求。俄罗斯的经济实力已经无法为“卢布区”的“搭便车”行为埋单。


1993年 7月,为了解决原加盟共和国“搭便车”问题,俄联邦政府发行俄罗斯版卢布,宣布:“至 1992年年底发行的纸币,即苏联国家银行和俄罗斯银行 1961—1992年版钞票,从 1993年7月 26日中午 12时停用。”(6)规定俄罗斯卢布只能内部自由兑换,不能用于对外支付,并宣布废除苏联卢布。俄罗斯新卢布成为一种国家控制的货币,不再具有跨区域流通的功能。新的卢布改革引发了俄罗斯国内和“卢布区”各国的强烈不满。摩尔多瓦、格鲁吉亚、阿塞拜疆、土库曼斯坦决定发行本国货币,但是亚美尼亚、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继续留在了“卢布区”。1993年 9月 7日,决定留在“卢布区”的这些国家与俄罗斯签署了《关于建立新卢布区的框架性协定》。(7)


随后,哈萨克斯坦等留在“卢布区”的国家开始与俄罗斯确定新卢布和旧卢布的兑换比例,俄罗斯提出加入“新卢布区”的国家需要用黄金和外汇储备购买新卢布,无力支付的部分以债务的形式存在,并需偿还高额利息。这样一来,留在“新卢布区”的国家非但不能“搭便车”,还需要额外给俄罗斯缴纳一定额度的“保护费”(利息)。随后,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退出“新卢布区”,发行本国货币。而亚美尼亚和塔吉克斯坦正处于战乱,无暇顾及发行本国的货币,因此还继续留在“新卢布区”中。1993年,塔吉克斯坦将俄罗斯卢布规定为法定货币。因此,从货币实力上来看,1993年是卢布实力转换的重要节点。1993年俄罗斯发行俄罗斯卢布前,大部分原加盟共和国依旧使用苏联卢布。


表1  除俄罗斯外的加盟共和国

数据来源:根据公开信息整理


围绕“卢布区”的利益和负担,俄罗斯与各原加盟共和国之间展开了博弈,都以本国利益为基础采取相应的货币政策,引发了“卢布区”的混乱,并损害了本国经济。经过短暂的博弈后,俄罗斯和各原加盟共和国央行试图维护“卢布区”的秩序,但是独立后的各原加盟共和国更加强调“国家利益至上”,否定了各国央行的努力。此后,各国维护本国利益的趋势越来越明显,1993 年俄罗斯进行卢布改革,除亚美尼亚和塔吉克斯坦外,其他原加盟共和国脱离了“卢布区”,“卢布区”基本解体。


后“卢布区”时代:卢布货币实力的持续衰变


1993年,俄罗斯“新卢布区”改革,“卢布区”出现了大规模的“退群”后,原苏联的地缘政治空间进一步收缩,卢布的等级再次出现实质性衰退,“卢布区”区域范围内的货币博弈演变成国家范围内的“货币主权”自卫战。俄罗斯面临的政治博弈不再是争夺外部地缘空间,而是维护国家的独立与主权。


(一)1993—1995 年:“卢布区”最后的自救


俄罗斯试图通过其他类型的措施维护独联体国家内的货币流通,1994年 3—4月,俄罗斯央行提出了在独联体国家构建支付联盟的建议,并起草了关于双边货币兑换的初步方案,提出了建立支付联盟的基本原则:(8)


第一,参与国在商业交易中独立决定结算的形式、比重、价格和支付货币;支付联盟参与国的货币与其他货币均可以被用于结算。


第二,逐步创立一种新的共同货币。


第三,参与国政府和央行必须发布促进外汇市场发展的外贸和货币方面的法规,而在外汇市场上,一国政府必须能够买卖支付联盟另一参与国的货币以及其他国家的货币。


第四,参与国应保证其公民有机会使用本币换取外汇以满足经常性账户交易的需求;而非本国公民也应享有拥有本国货币的机会,以用于在该国购买商品和劳务的支付以及同第三国的结算。


第五,汇率决定应建立在货币交易所或银行间货币市场的供求基础上。


第六,参与国采用一种协调机制来规范对非本国公民银行账户余额的使用,并且规定非商业交易(特别是社会支付)中的结算程序。


从原则的内容可以看出,1993年原加盟共和国退出“卢布区”后,俄罗斯依旧在通过建立支付联盟重建原苏联地区的地缘经济空间。但是俄罗斯的提议只得到了一小部分独联体国家的响应,很多独联体国家持观望态度。1994年 10月 21日,独联体国家首脑在莫斯科签署了建立支付联盟的协议,但是协议并未得到落实。


1995年 5月,塔吉克斯坦宣布发行本国货币,俄罗斯“卢布区”最后一个国家退出,俄罗斯卢布不再具有跨区域流通的功能,完全成为仅限国内流通的国家主权货币。塔吉克斯坦使用俄罗斯卢布作为法定货币的初衷是改善国内严重的通货膨胀状况,但是这一时期,俄罗斯也出现了严重的通货膨胀,俄罗斯卢布急剧贬值,反而加剧了塔吉克斯坦国内的通货膨胀。


(二)1995—1998 年:美元—卢布货币战


1995年 5月后,俄罗斯卢布成为“主权货币”,流通范围是俄罗斯国内。但是俄罗斯卢布仍具有独立地位,不受外国货币的影响。然而,经过国内一系列经济改革,俄罗斯国内问题十分严峻,俄罗斯卢布已经很难发挥宏观调控的作用,甚至出现了“去卢布化”和“美元化”现象。为了抑制国内的通货膨胀,维护俄罗斯卢布的流通,俄罗斯开始向“美元”借力,从内部形成对美元的依赖。当国际金融危机传导至俄罗斯国内时,卢布根本无力应对,不得不宣布国家主权债务违约。


俄罗斯国内严重的“美元化”标志着卢布最后的地缘空间也被美元“渗透”,而采取“固定汇率制度”则意味着卢布已经开始受控于“美元”。1995年 7月,为了应对国内严重的美元化问题,俄罗斯也采取了固定汇率制度,俄罗斯卢布开始与美元挂钩,受美元影响,货币实力进一步被削弱。1990年代初,以自由化为核心的“休克疗法”诱发了俄罗斯国内严重的通货膨胀,卢布大幅贬值,为了规避卢布风险,投资者开始大量使用美元交易,俄罗斯国内的美元化问题日趋严重。1992年,外币(美元)资产与货币总量的比率为 53.7%,外币资产与广义货币供应量(M2)的比率高达 97%。(9)为了稳定货币币值,抑制通货膨胀,1995年 7月,俄罗斯采取了“汇率走廊”制度,规定了美元和俄罗斯卢布的兑换界限。实施“汇率走廊”制度后,通货膨胀的确得到了抑制,如表 2所示,1997年降低到 11%,俄罗斯卢布的币值基本保持稳定,美元兑俄罗斯卢布的汇率只上升了 1.1%。(10)但是,从本质上来看,卢布的坚挺是俄罗斯央行通过耗费大量外汇储备行政干预的结果。实际上,俄罗斯并不具备实行固定汇率制度的现实基础:一方面,俄罗斯社会生产进一步萎缩,与 1990年相比,1991—1993年期间,俄罗斯工业生产量总体减少了 37%。(11)另一方面,俄罗斯对外贸易下滑,黄金储备不足,1998年 7月,俄罗斯黄金储备只剩下 480吨,约合 46亿美元。俄罗斯央行外币的资产端在急剧萎缩,而债务端却在不断扩大 ,危机一触即发。如表 3所示,俄罗斯国家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在不断扩大。


表 2  1991—1998年俄罗斯通货膨胀率

数据来源:俄罗斯国家统计局 http://www.gks.ru/


表 3  1994—1998 年俄罗斯

国家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

数据来源 (12)


1998年金融危机成为卢布崩溃的致命一击。1997年 11月,席卷亚洲的金融危机蔓延到了俄罗斯,1998年 2月,俄罗斯股市狂跌 10%—20%,俄罗斯卢布汇率也逼近最低值。(13)危机初期,俄罗斯采取了一些救市措施,政府开始提高债券利率,央行也干预了外汇市场,俄罗斯消耗掉了140亿美元的外汇和黄金储备。1998年 5月,俄罗斯金融市场又开始出现动荡,俄罗斯卢布兑美元汇率急剧下跌,而俄罗斯的外汇储备已经见底,央行无力干预外汇市场。一方面,俄罗斯央行主席谢尔盖 • 杜比宁试图坚定消费者的投资信心,对外宣称“俄罗斯卢布不会贬值”,并将再贴现率从 50%提高到 150%;(14)另一方面,俄罗斯也开始向国际组织寻求帮助。7月 13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承诺给俄罗斯 226亿美元贷款,俄罗斯股市出现短暂平稳。(15)但实际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大部分贷款被金融工业集团瓜分,或者通过资本投机行为逃至国外。


国际石油价格暴跌 33%,俄罗斯外汇收入大幅下降。俄罗斯央行外汇储备又进一步萎缩,已经没有多余的金融资本来抵抗危机。8月 17日,俄罗斯央行宣布提高俄罗斯卢布“外汇走廊”上限,美元与俄罗斯卢布的兑换比率由 1:5.1—7提高到 1:6—9.5,俄罗斯卢布急剧贬值。(16)随后,政府也宣布暂停偿还 1999年 12月 31日前的国债。俄罗斯金融市场陷入了瘫痪,债券市场停盘交易,银行也不再提供美元兑换业务。“8.17”声明后,俄罗斯银行资本在半年内损失高达60%左右,上市股票市值已从 1997年的 1000多亿美元降至 1998年 10月的 50亿美元。商业银行数量由 1996年的 2300家骤减至 1476家。(17)俄罗斯国内的金融崩溃加剧了俄罗斯卢布在国际市场走低趋势,与美元的汇率从 6.2:1跌至年底的 20:1。(18)至此,面对国际美元资本的围剿,卢布作为主权货币最后的国际信用也丧失,在与美元的博弈中,卢布彻底溃败。


结语


通过分析,我们可以看出,与 1990年代俄罗斯经济持续衰退的进程相伴随的是卢布货币实力的不断衰落。由此可见,主权货币实力的弱化是国家实力衰落的一个重要表现,而货币力量的弱化也会加速国家实力的衰落。苏联解体后,俄罗斯采取的金融自由化改革增加了市场的金融风险,同时削弱了政府的宏观调控能力,货币的宏观调控参与也变得非常有限,对外采取紧盯美元的外汇政策也削弱了货币对外独立调节外汇市场的功能,抵抗外部风险的能力下降,货币实力进一步被弱化。


货币实力的弱化又进一步加剧了俄罗斯的经济衰退,俄罗斯货币与美元的稳定兑换比例并不是基于经济实力,从而消耗了大量外汇和黄金储备,国内的资产进一步萎缩,加剧了经济的衰退。


大国竞争的背后是经济实力的竞争,而货币实力是国家经济实力最直接的表现形式。对内,强大的货币力量体现了一个国家内部的宏观经济调控能力,可以推动经济健康发展;对外,强大的货币力量是国家维护经济安全的第一道防线,防御外部风险的重要屏障。在经济转型和金融发展长期滞后的双重约束条件下,面临加速开放的经济体,出于稳定的需要,保持适度的国家控制力,对于金融稳定和经济安全是非常必要的。


本文注释:

(1)王伟国:《苏联纸币》,上海: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7 年,第 49 页。

(2)〔俄〕谢尔盖 • 格拉济耶夫:《俄罗斯改革教训——自由主义乌托邦的破产与创造“经济奇迹”之路》,李勇慧等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8年,第 83页。

(3)俄罗斯国家统计局网站 http://www.gks.ru/。

(4)同上。

(5)俄罗斯采用 SNA体系后,经济统计口径由 MPS体系下的国民生产总值调整为国内生产总值。

(6)许新:《卢布区宣告解体  俄罗斯经济危机加剧》,《中国经济信息》,1994年第 1期。

(7)同上。

(8)魏亚群、庄起善:《从卢布区的解体到独联体支付联盟的形成——兼论独联体国家的货币问题》,《世界经济文汇》,1997年第 5 期。

(9)高晓慧、陈柳钦:《俄罗斯金融制度研究》,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年,第 320页。

(10)庄毓敏:《经济转型中的俄罗斯金融改革问题》,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 106页。

(11)〔俄〕谢尔盖 • 格拉济耶夫:《俄罗斯改革教训——自由主义乌托邦的破产与创造“经济奇迹”之路》,第 83页。

(12)王凤京:《俄罗斯的金融自由化与金融危机:剖析与借鉴》,北京:经济科学出版社,2008年,第 85页。

(13)江龙学、张曼:《俄罗斯金融动荡原因的深层次分析及其启示》,《经济学动态》,1998年第 11期。

(14)叶灼新:《俄罗斯金融危机初探》,《世界经济》,1998年第 11期。

(15)张红:《论俄罗斯金融危机前后的证券市场》,《清华大学学报》,2002年第 1期。

(16)张肇中:《对俄罗斯两次金融危机的思考》,《西伯利亚研究》,2011年第 5期。

(17)许新、郑新东:《俄罗斯金融体制的改革》,《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2004年第 6期。

(18)刘桂玲、雷震:《俄罗斯形式:回顾与展望》,《现代国际关系》,1999年第 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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